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倦春归
Moonology 发表于 2008-04-15 01:55:55
建安十二年三月。邺城。
这年开春以来忽雨忽晴。这日虽天朗气清却又多风,将近午时仍让人颇感凉意。
城内最繁华的赤阙街,街宽一百余尺,绵延五里。街上店铺街摊,路人,慢行车马,快行车马,各就其道,井然有序又热闹非凡。从主街向外延伸开去的副街巷道为居住区。每每经过巷口时,随意一瞥那屋门檐角,便知几乎各巷皆有富贵的大家安居。
慢车马道上,正有一匹黄鬃马和一辆驼色的华丽二驱马车并驾缓行。黄鬃马上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公子身着锦服,嘴角含笑,神色自若。而他旁边马车上的两个人一个捂着嘴笑,一个苦着脸皮。
忽听少年感叹道:“人说司空大人打仗理政都是一把好手,果然不假。这邺城跟五年前比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依我说,这儿现在倒比许都更像——阿嚏!”少年吸吸鼻子,“要命。明儿就是清明了,还这么透着骨头的凉。”那马夫见状趁机忙劝:“周公子,您就坐马车里来吧。这才到建春门,离着咱们大人府邸还好几里呢。倘若在路上感染了风寒,小的们吃罪不起呀。”
马夫口中的周公子全名周不疑,原是荆州别驾刘先的外甥。因为极幼时遇到一个算卦的,说此子虽赋异才,直可匡时济世,奈何命中有煞,只用“不疑”这名,且终生不离荆州地面,或可挡之。于是家中也不为他另取名字,只以不疑唤之。等周不疑年纪稍长,果然展露天才,聪明敏达,名扬海内。谁知到了十二岁那年,他忽然提出离家游学。父母以算命之言告之,被他冷笑斥为妄语,又说丈夫在世,若不能闯荡南北立一番事业,还不如立时死了。家中无人说得他过,又苦留不住,只得为他打点行装钱粮,又叫了十几个家人随行,由他去了。
这小周自别了父母,就奔邺城而来。原来这年当朝司空曹操被朝廷分封到这里,同年,他们家的七公子巧称大象的故事就令得举世侧目。周不疑听说此子比自己还小上好几岁,心中赞慕,决意要见上一面。没承想曹操听说与自己爱子齐名的神童来了,居然亲自来接,意思就留他在家,与曹冲同窗伴读。而周不疑虽礼数谦恭,却坚持要在外独居。曹操不好相强,才只好罢了。
周不疑与曹冲相见之下,果然十分投缘。不久竟成了亲朋至友。于是这周公子虽始终不曾搬进曹府,且经常在外短暂游历,或回家探亲,五年间却再未长离过邺城,且一直与曹冲来往极密,连曹府的下人也认他是半个主子。
今日倒有些特别处:本来二人间的来往极其随意。谁得了空,也从不打招呼,直接就到对方家里去扰饭。前两日却不知何事,曹冲竟专下了帖子请他今日过府。不意周不疑前两个月买了匹色颓毛稀的病马,经他一调理,不但好了,还渐渐露出神骏的本色,对主人也极为亲赖。于是周不疑便定要骑他这黄马,却命自己的贴身小厮坐到曹府派来的马车上去。
这马夫却不知这位公子素来的脾性,不住苦劝。小周不耐,突然一拍马屁股,窜到快车马道上,转眼没了人。马夫慌得扬鞭苦追,可哪里追得上?
出了正对朱阙街的建春门右拐,至东北角上的广德门再右拐,便能望见中阳门了。中阳门对着邺城的东西主街——黑阙街,这条街比朱阙街还长二里,通街却只住了一家人。——周不疑忽然浮起微笑:想起当时扩建邺城,自己和曹冲也曾出谋划策,悄悄上了图纸,曹操不但不以为忤,反而大加赞赏,对他们的设想几乎没做什么改动就全盘采用了。
上了黑阙街,周不疑翻身下马,牵马步行。这街虽不窄,街上行人却多是曹府的家人,如有那骑马坐车的便是正经的主子们。他虽说生性自由不羁,却是断不肯骄矜失礼。一眼望去,除司空主府之外,还有十好几座独立的府第,正门皆开,各有守卫。各家都有些来往的仆从,或有推着丝绸车子的,或有引着大夫的,或有刚从门里出来,揣了不知什么令牌,急匆匆往外赶的。却都恭谨自持,浪笑亵语一丝儿不闻。所以来往的人虽多,却愈显这街上安静庄肃。主府的下人多数认识周不疑,打上照面时便一一按规矩请安。
到了街正中的司空府,周不疑绕过正门,径直往右侧的角门去。门外的守卫见了他,赶忙跨前三步上来:“哟,爷怎么走着来了。早晨我们公子还说,您怕是要骑马来,让我们把下马石给您预备在门口呢。”周不疑撑不住一笑,“何尝不是骑着来的,难道我满大街牵马玩?不过因为累了,下来松快松快筋骨。”说着,守门的早已把门打开,并要进去通禀。周不疑却一摆手,只让他把马牵到马厩去,自己便独个儿往院里来。
曹冲和他母亲环夫人所住的这跨院落,是合府附属院落里最大的一跨,甚至大过正室卞夫人那一房,比曹操所住的正院也几乎不小什么。
周不疑穿过回廊。只见院中的花园子鲜花丛丛,燕语莺歌,丫鬟们或有坐在廊下做针线,或有泼水调笑,将外面街上的端肃之感一洗而尽。花园中央新多了个石堆的亭子,极是清雅古朴,在阳光下色泽莹润,竟似白玉一般。原来前月曹操给他们兄弟拨的银子,让他们各自在园中建些点缀的亭台。别人都用了昂贵的木漆,惟有曹冲,不知从邺城后山上哪里寻来许多冰凉平整的白石,就用它砌了,也不知省下多少体己,还不俗。
这时一个大丫头迎面走过来,见了他便要道万福,他忙将指头在自己唇上虚按一下,那女孩子会意,只无声行了个礼,又笑着把嘴往自己身后那间房一努,便走开了。
周不疑刚走到门口,就听见有女孩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那女孩脆生生地道:“仓舒哥哥,下面练习什么字?——写你的名字好不好!?”
“你现在笔都还拿不稳,这就想写人名字,岂不是画黑窟窿么。”
“可是……我会写的……”
周不疑暗笑,把门轻轻推开,然后靠在门框上,这才开口道:“这老师做得真有福气。”
书案旁一男一女闻言都抬起头来。女孩儿样貌清灵,望去不过七八岁年纪,穿着素雅的藕色云纹丝绢衫裙,只是袖边不幸已沾上了墨,又显见留头未长,因此随便地挽着个髻,髻上一样装饰俱无,只斜别着朵新鲜白兰。见忽有人来,显然微微一惊。她旁边坐着的少年望去十三四岁,身着正红与烟色交织的家常锦袍,一根白玉髻束发,面容温和沉着,目光锐利却又似含情,令人望之心定。这时看见周不疑,神色却无甚改变,只避席站起身来,叹道:“你若敲门,我反再想不到是你。”
女孩也从席上站起来,走到周不疑前,欲施礼时,又回头看曹冲。曹冲教给她称呼,女孩便依言行礼。
“这是三嫂的妹子,叫她惜儿就是。”
周不疑知道,曹冲口中的三嫂便是曹丕之妻甄氏。因为他的大哥二哥早亡,这其实便是曹冲的嫡长嫂了。一时心中不免暗想,这甄氏果然是个有心机的,这会儿便把人送来了。
于是曹冲命人收拾笔墨,重新置席,请他入座。又跟甄惜说时已正午,该回正房,跟着她姐姐吃饭去。女孩儿便行礼告辞而去。
周不疑看看屋内,陈设倒没有许多变化。靠里还是十几个一水黑漆的书架子,只是曹冲书房的书架高度是随着他的个子长的。这一拨显是刚换过,都有七尺高,已经接近普通书架高度。其余不过书案小榻之类,十分简单。忽见书案上比从前多了个熏香用的青铜小鼎,便顺手拿过来把玩。却抠得指甲里都是香灰。
这时曹冲笑道:“刚才进来时你说我有福,我却说你没福呢。”周不疑奇怪抬头,不解其意。曹冲便接道:“前儿我听说父亲有意把我二姐姐许配给你,为什么又推了?必定她也配不上你了?”周不疑吐口气,赶紧摇头。“这是哪里说起。我配不起她才是。素日听你说她是个好的,那她必是个好的。可有一条——只怕再过几年,你们家就要派了得力的女孩子进宫去等着那个位子去呢,”说着竖起食指向着上面虚指一指,“这会儿若是许给了我,到了那时……嘿,可不是我的罪过。”曹冲闻言沉默一下,便不理论。忽又道,“我原以为你再不会瞧不上她,只是嫌我不配做你的小舅子。”小周听说,仰天哈哈一声,“若真是你的小舅子,倒也罢了。就怕那三个正经小舅子不给我好日子过。——你以为把你二姐姐嫁我,却是谁的主意?我看八九是你那位三哥。”
曹冲听了,半晌叹道:“也难怪他的。倘若有天他们有谁真要你帮,你就帮帮吧。”周不疑凝神望他,半天徐徐道,“那不成了咱们两个人斗法了。你就这么有把握赢我?”曹冲偏开头去,“我原不想跟他们争的。”“你不争,就已经得了去。这正是他们的不甘心处。司空大人为什么要选你做接班人?他难道不知道,论嫡庶长幼,你不如他们;论才德,他们不如你,却也绝非庸人。虽非庸人,却没一个真像司空大人的。三个人,一颗文心一颗武心一颗私心,可没一个是跟他一条心。”周不疑坐得累了,站起身来甩腿抖肩膀。“你若不接这位子,司空大人可不知要怎样失望,你那几个哥哥也不知要斗得怎样好看了。”
曹冲也缓缓站起,道:“若真有那一日,自也辞不得辛苦。只不过自古天命无常,时时处处皆是变数。人虽然能把一步步都想好了,却未必不转眼成空,一通白忙。”周不疑闻言,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,“我说你这小子素习开朗,怎么今天莫名的就这样颓丧起来。怎么,特下了帖子请哥哥我来,就为让我听你说这些混账话?”
曹冲一笑,走过去把窗子推开,让阳光混着尘埃涌进来,然后回过头。“请你的不是我,是郭嘉叔叔。他说想见你一面。又怕你难请,因此命我写个帖子哄你出来呢。如何?赏不赏冲弟这个面子?”周不疑笑道:“这可奇了。别人倒罢了。他请,我怎会不去?你们俩弄什么鬼,别是他要央我做什么事儿,把你拉来做说客的吧?”
于是二人在曹冲房内吃了午饭,便说笑着穿廊过院,往曹操居住的沧梦堂背后的小院来。原来这郭嘉是曹操手下的头号谋臣,可虽四十未满,却是体弱多病,忽重忽轻。所以每每征战归来,曹操便命他在司空府休养,一来下人服侍得周全些,二来便于府内侍医随时请脉。这时周不疑问道:“郭叔叔近来身子怎样?我见他二月初从淳于回来时还咳得厉害,如今可大好了?”曹冲笑道:“可不正是大好了呢。难得的是精神头瞧着竟比这些年都强。这不下个月又要出兵了,你也知道,别人犹可,这郭叔叔是第一个少不得的。这下父亲也放心,我们瞧着也欢喜。”
说着已来至后院,却见一着青绿禅衣的清瘦身影背对二人,正在院中伸臂伏腰,屈足移形,其势时如熊虎,时如神鹿,翻飞腾动之处,衣袂飘飘,望去若神仙中人。周不疑和曹冲站着看了一回,终忍不住拍手笑道:“郭叔叔也太着急了吧。这乌丸之战还没打,你就先排上庆功舞了?”
郭嘉闻言停下,转身笑对二人。“必胜之战,此时预备庆功又有何不可。”这时早有侍儿送上绛紫印花的绒圈锦披风,郭嘉披了,便把二人往堂屋让。二人见他果然目清神定,气息深匀,不禁相视一笑。
三人在屋中落座,郭嘉命人斟了茶水,又各自寒暄一番别来景况,郭嘉方娓娓叙来。原来他刚才所舞是如今司空府中的侍医华佗依仙者导引之理,摩拟五种飞禽走兽之形所创,近日传与郭嘉,期收祛病强身之效。“照华先生说,我这两年身子弱些,无非是打‘恣情随性,喜怒皆卧’八个字上来的。说是病,其实只要平日里多活动着些,也就无碍了。”周不疑对曹冲笑道,“果然华先生是真有本事的。我听说司空大人犯头风,求了多少名医也不管用,他只针一处就马上见效。你们家得了他,明儿个个都能跟他一样,活过百岁了。”曹冲闻说却轻叹:“这老先生虽历百岁,外边看着却只三四十来岁,因此别人也都不把他当人瑞来敬。他脾气又未免直些硬些,半点不肯服低认软,——又恰巧是士族书香出身!因此父亲反常疑他是耍大家公子脾气,偏把他拘在府里。我看他心里不会痛快呢。前月告假回家,又驳了。”周不疑问:“你既知道,何不劝劝令尊?你的话他不是向来必准么。”曹冲道:“这话若我去劝,就是不孝了。况我看他素日形景,若真去了,未必肯再回来。——也只好先如此了。”周不疑沉默半晌,轻道:“这话论理我不该说。也就在你们两个面前说说倒还罢了。——这曹伯伯用心未免太过些。说来他这症倒有七分是从这上来的。这些年我冷眼瞧着,他也确是个情真意重的。自己尽心原没什么,别人的心他却也放不下,这又何苦来呢。”郭嘉笑道:“人说多情者必多疑。他又没得你这样的好名字,这天生来的脾性如何改得。——不过我也奇怪,倒从没觉他疑我什么。华先生的事前几日我已提了,看他的神色,过几日或者准了也未可知。”周不疑正要接口,忽见郭嘉右手抵着肋下,忙问怎么了。郭嘉顿一下笑答:“能怎么。不过是刚才吃饭急了,略岔了一口气罢了。”说着便将手移开。
忽有家人来报:“华先生来了。现在内堂候着。”郭嘉听闻忙问家人:“华先生不是说明日来么。”家人回说:“先生说大人已经准了他的假,明儿个就走了。因此便今日来了。还说……”郭嘉没听完就打断叫家人退下,又对曹周二人笑说:“这五禽戏我还有几处耍得不通,因此请了华先生过来问一问。你们略坐坐,我问了就来。”说着离席,往内堂走去。
周不疑见郭嘉急急去了,略停一刻,与曹冲交换一下眼神,二人便同时起身,出了前堂,却静静走到内堂外的窗前站下。
郭嘉此时正在屋内苦笑:“我近日自觉精神好了,肋下却疼得愈发频密——原来果然是回光返照之象。先生不要怪郭嘉不知好歹,您治得了病,却治不了命。我是绝不怪您的。我自知是年轻时太过荒唐,万事由心而发,不知节制,又兼酗酒无度,种下了病根。虽说只怕已经迟了,这些要我改戒却都使得。——只是万般都好说,您让我不可思虑劳心,在我却是万万不能的。既然命数如此,但求先生直言,我究竟还挨得多少日子。生死郭嘉并不放在心上。只是后事未完,十分要紧,若不安排清楚,也就白操了这一世心了。”然后便听华佗长叹:“只要不奔波劳顿,又能按时服药作息,总还有一两年光景。若不能时,今年冬至就是个坎儿。” 周不疑在外早听得呆了,身形一颤,回身去拉曹冲的手,亦是一片冰凉。
只听郭嘉又道:“多谢先生指点,令我心中有数。万祈先生千万不可将我的景况告诉第二个人知道。”这时曹冲握一握周不疑的手,二人便又静静退回前堂。
半顷,便见郭嘉满面春风地回来,嘴里嚷着“原来记漏了三式,难怪连不起来。”因见曹周二人瘪嘴闷闷坐着,笑问:“怎么?我就去了这么一会儿功夫,两个人就拌嘴了?”曹冲怕郭嘉起疑,因想起郭嘉今日请周不疑前来之意,只得强笑道:“何尝不是。我刚不过说了句郭叔叔战场上料敌如神,周哥哥虽说聪明过人,在这上头只怕再修炼二十年也及不上您一半。谁知他一听就恼了。”郭嘉却笑:“这你可就太小看你周哥哥了。原也怨不得他恼。你不知他在兵法上也是极用心的呢。平日来我这里,我也曾将这十几年来在战场上遇到大大小小的状况说与他听,问若是他该如何,他分析判断得可是次次精准,从无失错过。有时出的招儿比我还强呢。——不疑,这几年你四处游历得也不少。可战场什么样儿,还从没见过吧?这回就跟你曹伯伯郭叔叔去游历一番如何?”
周不疑闻言,方完全解过郭嘉的苦心。他原只道郭嘉不向曹操言明病情,是为此次征乌丸举朝反对,只有他一人力谏可战,必战,所以必须同去坐镇。且曹操若知他病情,说不定不止乌丸,就连大大小小所有战事计划全部搁置也未可知。这时听郭嘉邀他同往征战,这才明白,原来郭嘉心中已选了他做接班人。要趁自己下世之前,实地再对他考察点拨,并让他有机会在曹操面前立功,以便顺利承替自己的位子。
想曹操身边的重要谋臣,唯有郭嘉小他足足十五岁,又是唯一一个知心的,所以曹操心中立定自己百年之后,郭嘉便是辅佐幼主的顾命。谁又能料竟是他郭嘉数运先终!他自感深负曹操之心,便也定要寻一个可靠的人,完成他的未竟之志……一念及此,周不疑立时便要堕下泪来。强自忍了,向郭嘉抚掌点头笑道:“侄儿盼这一天可是经年了!却又不好开口求的。今日叔叔竟肯带侄儿去见世面,自然是求之不得!”说着只觉胸口气血翻涌,再说恐怕就要大哭失声,连忙闭了口。
郭嘉听他干干脆脆一口答应,果然十分欢喜,刚要说话,忽然面部肌肉剧烈抽搐一下,竟让他一下子蜷起身子,半晌抬起头来尴尬一笑,“果然午饭吃急了,搅得肚子里不得安生。不行,我得如厕去。你们两个这会儿且去吧,不疑明日再来一趟,我还有话交待。”二人应了,便施礼告辞出来。
二人走出很远,皆不说话。终是曹冲侧头瞥见周不疑脸色惨白,双眼发直,只是一味不出声地流泪,才不禁张口,却又不知该说什么。想了又想,方才勉强笑道:“郭叔叔平日只跟你说兵法,给你讲过战场上的笑话没有?我倒听父亲说了不少。就拿征吕布那年来说,打了十日十夜,大家累得筋疲力尽,偏吕布又跑回了城去躲着,父亲就决定撤兵。这时郭叔叔正在嘴里偷抿了一口酒,听了这道军令就呛着了,边呛边喊,别撤,再打……父亲问他为什么,他呛得更厉害,又是跺脚又是咳嗽,还喊着,先把军令……追回来…………我是郭叔叔来的那年生的。建安元年……他来了十二年,我长了十二岁。父亲说,我刚落草没多久他就抱过我。别的军师大臣都躲得远远的,只有他,抢着要抱……”曹冲原是想找话宽慰周不疑,谁知讲不上两句,自己也泣不成声。只拿袖子胡乱抹着眼泪,抬头四望,并不认得自己走到了哪里。
正是眼前茫然一片,忽听有人拍着手笑:“二位爷原来是在这里。叫小的好找!大人遣小的来寻七公子,叫您过去呢!说是一年倒有八个月在外头打仗,好容易回来,也不得您多陪陪。谁知道一别之后,还得见不得见了?您听听,一天没见您就恼得这样,恼了也不过是拿我们这些蝼蚁一样的人出气。——您还是快随了小人去了吧。”曹冲闻言,眨眨眼,朦胧中见周不疑正望着他。于是握握他的手,道:“我去了。”周不疑顿一下,也回握曹冲的手,点头道:“那我先家去了。你去罢,我横竖回头便来找你。”
[建安十二年四月,曹操出兵攻打乌丸。用郭嘉计,弃辎重以轻兵大破胡虏。
建安十二年八月,柳城战。郭嘉病笃,昏迷不醒。操无计,幸得周不疑进十计,攻陷柳城。
建安十二年九月,曹操领军自柳城还。郭嘉病危,操命人寻华佗,未得踪迹。复请三十余名医会诊,不得救,薨。年三十八岁。
建安十三年二月,曹操头风之疾发作,寻得华佗,推故不肯来。操深恨之,令将其处死,华佗祈狱卒收留生平著稿,被拒,佗烧书就死。
建安十三年三月,曹操爱子曹冲忽得急病,药石无灵。操深悔杀佗,未几,冲薨。年十三岁。操哀痛欲绝,聘甄氏亡女为冥妻合葬。忽得密报,指嘉与冲之病,周不疑皆最早知晓,然瞒而不报。操深疑其心,派刺客杀之。其三子丕惜其才,劝操,操言:此人非汝所能驾御也。疑遂死。年十七岁。
建安十三年七月,曹操南征刘表,后与刘备,孙权展开赤壁之战。大败,统率之数十万兵马所剩无几。叹曰:郭奉孝在,不使孤至此。引军北还。三国鼎立之势遂成。
操生平恨鄙士族,言唯才是举。其子丕性识矫饰,建安二十二年立为魏太子。建安二十五年,操薨。丕为得皇帝位,废唯才是举,用士族世袭之九品官人制。遂继位为魏文帝。四十六年后,为士族大家司马氏所代,史称晋代。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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